余华丨我为什么热爱鲁迅

慢书房 慢书房 2020-06-24



 我为什么热爱鲁迅 

余华

据我所知,鲁迅和博尔赫斯是我们文学里思维清晰和思维敏捷的象征,前者犹如山脉隆出地表,后者则像是河流陷入了进去,这两个人都指出了思维的一目了然,同时也展示了思维存在的两个不同方式。一个是文学里令人战栗的白昼,另一个是文学里使人不安的夜晚;前者是战士,后者是梦想家。这里选择的《孔乙己》和《南方》,都是叙述上惜墨如金的典范,都是文学中精瘦如骨的形象。在《孔乙己》里,鲁迅省略了孔乙己最初几次来到酒店的描述,当孔乙己的腿被打断后,鲁迅才开始写他是如何走来的。

这是一个伟大作家的责任,当孔乙己双腿健全时,可以忽视他来到的方式,然而当他腿断了,就不能回避,于是,我们读到了文学叙述中的绝唱。“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先是声音传来,然后才见着人,这样的叙述已经不同凡响,当“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孔乙己摸出四文大钱后,令人战粟的描述出现了,鲁迅只用了短短一句话,“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是用这手走来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热爱鲁迅的理由,他的叙述在抵达现实时是如此的迅猛;就像子弹穿越了身体。而不是留在了身体里。与作为战士的鲁迅不同,作为梦想家的博尔赫斯似乎深陷于不可知的浪漫之中,他那简洁明快的叙述里,其实弥漫着理性的茫然,而且他时常热衷于这样的迷茫,因此他笔下的人物常常是头脑清楚,可是命运模糊。当他让虚弱不堪的胡安.达尔曼捡起匕首去迎接决斗,也就是迎接不可逆转的死亡时,理性的迷茫使博尔赫斯获得了现实的宽广,他用他一贯的方式写道:“如果说,达尔曼没有了希望,那么,他也没有了恐惧。

鲁迅的孔乙己仿佛是记忆聚集之后来到了现实之中,而《南方》中的胡安·达尔曼则是一个努力返回记忆的人,叙述方向的不同使这两个人物获得了各自不同的道路,孔乙己是现实的和可触摸的,胡安·达尔曼则是神秘的和难以把握的。前看从记忆出发,来到现实;后者却是从现实出发,回到记忆之中。鲁迅和博尔赫斯似乎都怀疑岁月会抚平伤痛,因此他们笔下的人物只会在自己的厄运里越走越远,最后他们殊途同归,消失成为了他们共同的命运。值得注意的是,现实的孔乙己和神秘的胡安·达尔曼,都以无法确定的方式消失:“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达尔曼手里紧紧地握着匕首,也许它根本不知道怎么使用它,就出了门,向草原走去。

拉克司奈斯的《青鱼》和克莱恩的《海上扁舟》是我最初阅读的记录,它们记录了我最初来到文学身旁的忐忑不安,也记录了我当时的激动和失眠。这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如果没有拉克司奈斯和克莱恩的这两部作品,还有川端康成的《伊豆的歌女》,我想,我也许不会步入文学之门。就像很多年以后,我第一次看到伯格曼的《野草莓》后,才知道什么叫电影一样,《青鱼》和《海上扁舟》在二十年前就让我知道了什么是文学。

直到现在,我仍然热爱着它们,这并不是因为它们曾使我情窦初开,而是它们让我知道了文学的持久和浩瀚。这两部短篇小说都只是叙述了一个场景,一个在海上,另一个在海边。这似乎是短篇小说横断面理论的有力证明,问题是伟大的短篇小说有着远远超过篇幅的纬度和经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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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余华

排版丨慢师傅

编辑丨Wey Le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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