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的节日:北京“地摊儿”往事

东方历史评论 东方历史评论 2020-06-12
撰文:侯磊

《东方历史评论》微信公号:ohistory


1



北京的地摊从大明大清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几百年来兴盛不衰。从抗战胜利后遍地军装、钢盔、水壶、美国饼干、日本眼药,到八十年代知青返程不好找工作,再到九十年代国企改革下岗大潮……都是全城摆摊的时代。北京话管摆摊儿叫“练摊儿”,像是在锻炼,有点戏谑的味道。从小家里大人就说:“不好好学习,将来你农贸市场练摊儿去啊?” 用老年间的话说,刘伯温造北京这座八背哪吒城的时候,就给预留好摆摊的地方了。

人进入到文明社会以来,商品交易就是天赋的自由。同样,统治者和读书人则逛逛地摊儿,借此了解社会:“一则可以知道吾国社会的好处,例如家庭生活种种事情,婚丧祭祀种种制度,凡是使人民全体生活良善之点,皆应保存;一则可以寻出吾国社会上种种(问题),凡是使人民不得其所,或阻害人民发达之点,当讲求改良的方法。”(陶孟和《社会调查》)

手艺人、旧货商人是职业练摊儿,其他任何人都能临时练摊儿,以贴补家用、临时救急或干脆腾地方。坐商是开店的,游商就相当于是摆摊儿,可拿块哇单(北京话:包袱皮儿,这个词源于满语)找块干松地方往地上一铺,立即营业,南方话叫摆摊头。广义上的地摊儿并不非得放地上,端着盒子路边卖烟的,挑着担子卖水仙花儿的,推车摊煎饼和鸡蛋灌饼的,甚至路边上打开汽车后备厢卖衣服、卖毛绒玩具的,街头画像、代写书信对联的……只要能随时“搬家”的都算地摊。从小在地摊儿上见过,画家左手持扇面右手执毛笔,篆刻家左手持印右手执刀,作品瞬息可就,给钱拿走。

地摊儿是流动的,哪儿人多上哪,一定要蹭流量;所卖的东西不论贵贱,都没有明码标价,一律张嘴讲价,想退货要看运气了;还不会有字号,如果非要起的话,可以叫:“低头斋”。

老北京旧书摊


逛地摊儿之意不在买而在逛,光看热闹,听各种调门儿的吆喝就够了。相声里的《卖布头儿》、《卖估衣》中对吆喝的模拟,都是源于过去的生活,只是稍微有所夸张和艺术加工。卖布头儿的都是零七八碎的布块,十尺给你七尺就不错了。估衣是旧衣服,多是从当铺里来的。大凡骆驼祥子那个阶层的人,大多是从估衣摊儿买衣服穿,有的人不论四季只称一件像样的衣服,换季时穿着去估衣摊,脱下来挑一件应季的穿走,买卖都这家。现在看来不卫生,可为了生存顾不了许多。鞋子也有旧鞋摊儿,叫“一杆儿挑”。摊主坐着不动地方,您指着要哪双,他拿一根杆儿把鞋挑过来,试试觉得挺好,没准回家穿两天就开绽——十有八九都是旧鞋翻新的。

摆摊儿的地方有临时的有长期的,临时的就是庙会。京城有隆福寺、护国寺等众多明代大庙。隆福寺庙会时农历初一、初二、九日、十日,直至1930年时改为公历。每当庙会的日子,人们扶老携幼,全家出动来庙里上香,接着便是采购和娱乐,相当于乡下人赶大集。人们吃小吃看杂耍,买点旧书家什,一律尽有。从山门门口卖菜的,到寺庙里大殿之间的空场上,全是地摊儿。在瓷器摊可以给您配个茶碗托儿或茶壶盖,在电器摊搞电工的可以买零件拆装拼接。而除了庙会以外,天桥、厂甸、霞公府、东单、甚至各个城门附近,城墙根儿,都有地摊儿。

北京多有小市、晓市类的地名,这就是固定的专业地摊儿。“小市“指的摆地摊的市场,分早市、晚市和夜市——鬼市。“晓市”指鬼市,但人们在文字上混着使用,就不做区分了。早市是四五点到上午,晚市是下午到黄昏,而最能淘宝的是在凌晨三四点的鬼市。北京主要有三大鬼市:德胜门北河沿离果子市不远的鬼市,崇文门外的东晓市,宣武门外的西晓市。琉璃厂、骡马市大街等地有鬼市。有打小鼓儿的收来的古玩硬货,也有小偷小捋儿销赃的,每人提个马灯或手电,买的就是这种劲儿,便宜是便宜,很可能没好货。

最穷最破的地摊儿俗称叫穷汉市,多是午后交易。《燕京杂记》:“东小市之西,又有穷汉市,破衣烂帽,至寒士所不堪者,亦重堆垒砌。……西小市之西又有穷汉市,穷困小民,自在道上所拾烂布溷纸,于五更垂尽时,往此鬻之,天乍曙即散去矣。”得硕亭《草珠一串游览》见《清代北京竹枝词》:“西城五月城隍庙,烂贱沙罗满地堆。”那才是五方家什,什么破烂儿都有,比废品收购站强不了多少。而穷汉市上的人卖到没的可卖时,便会卖最后的资本——力气。多是卖单日的苦力或短工,主顾来了叫上就跟着走,拿到钱就奔小酒馆或澡堂子,明儿个吃什么?明儿再说。

由此看来,旧京民众摆摊和城市公共空间完全是一种融洽,不会和城市运转发生冲突,从地名就可以看出,集市的地方,摆摊的地方来相对固定,像伊斯坦布尔的大巴扎一样几百年不变。


2



摊主与客人之间的交易纠纷,以及地摊之间的商业竞争,正规一点的会有市场或商业行会来管,而更多的是民间三老四少,老少爷们自己来解决了。而人们所秉承的,是儒家文明为主的诚信,以及旧有的伦理道德。

过去在很多店铺门口的马路边上,都有人摆地摊儿。这种地摊儿不交税,由坐商来管理的。比如一家饭馆的门前有个切面摊儿、有个剃头棚,那么往往饭馆伙计煮切面或剃头不要钱,而摊主每年给饭馆送点礼物就行了,如果饭馆回礼回得很重,比如回了一只烧鸡,意思就不大欢迎摊主继续在这里摆摊儿了。这是靠着民间习俗自发地管理,并非靠什么城管和法律,也是中国自身的社会运转。清末北京有了东安市场那种最早的综合性市场,将周围各处摆摊儿的人集中到市场里来的。市场里有商业区,照样也有地摊儿区。

晚清北京集市

而鬼市上更是老一套,还有在袖口里划价的。

“咱俩拉拉手吧。我要这个整,这个零。”对方就知道了。方法是伸手指头让对方攥,从一到四都不攥大拇指,一是攥食指,二是食指和中指,由此往下。六是攥食指以外的其他手指,从七到十是袖口里打出手势,和现在单手比画数字差不多。要是张嘴说数字的话用暗语,各个行业的暗语都不一样。摊儿上的那点事,必然是低买高卖,免不了宰人或有“托儿”帮腔。这在古玩行和旧货行不能算欺骗,可以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比的就是眼力,玩儿的就是赌的成分,这也是生活的乐趣所在。

上世纪八十年代时,北京的旧货地摊从白桥挪到了什刹海荷花市场,后来又挪到了劲松,再后来有的潘家园。潘家园周末的旧货市场,凌晨四五点就有人来瘪宝——赌麻袋。论麻袋买故纸堆,能否淘到名家的手札便签,全凭运气,大凡启功、郭沫若的信札,大多是仿的。最能蒙人的是瓷器、名表,非内行不易鉴别。而过去讲究的古玩旧货摊儿,您买回家觉得不对,还能退货拿回来。

专业的“托儿”,并不形容商品的贵贱,是在不经意间递话,形容商品多么紧俏罕见,忽悠买家舍得多出点血。有的托儿甚至不说话,就跟那里围着作势。而真宰人的摊儿,俗称叫老虎摊儿,多是倚靠在古玩行业附近,是中国人说洋文卖洋古董给洋人,真可谓是虎吃羊了——专坑洋人,原汤化原食。一般都这样拽两句:“Lookhere!Wantnowant?(看这儿!要不要?)”甚至说,过去江湖行业中的“金、皮、彩、挂、评、团、调、柳”——相面的、卖药的、变戏法的、练武术的、说评书的、说相声的、卖戒鸦片药的、唱大鼓的,是另一种形式的摆地摊。在地面上圈个场子画个锅,就在里面打把式(练武术)、说相声,打钱来谋生。更有抽签卖卤鸡等等扑卖的形式,乃至套圈的、扔飞镖得奖的,都有各自的道行。

笔者从十几岁起就喜欢集邮并逛古玩铺,经常去逛米市大街路西东区邮票公司门口的地摊儿。能有人拿出整本的“文革”邮票甚至解放区野战军的家信、闽粤当地的侨批来卖,有的摊主当面给我背《兰亭集序》教我读书,还有的摊主张罗着给十几岁的我介绍对象。而有一次,有个年轻人一边抽着烟一边看邮票,临起开身走后,摊主骂骂咧咧:“这手怎么这么粘啊?(意在说来人手脚不干净,企图顺走邮票。)“那人转身,扭头把烟头照着摊主身上就拽,“我X!”俩人伸手噼里啪啦就打上了,可没打两下旁边的老太太就来劝:“别打啦,都什么岁数了,打什么打呀……“那俩人有点懵,我们岁数都不大啊。有愣神的功夫,就被人劝开了。过程中自始至终没有保安也没有警察,似乎还保持着靠年长者、资深者来评理的习惯。


3



地摊是整个市场的调节,过去大凡如果某种商品紧缺,也会组织去地摊收购,也是坐商的补充。可最苦的还是地摊者没有休息日和上下班的概念,要遭风吹日晒,很多人夏天晒得打着伞也要摆摊,生活困苦可见一斑。而猛然间一阵大风,人们又开始担心,地摊儿是雨来散,下大雨就真没嚼谷儿了。

很多地摊儿真是穷得没辙才去摆的,卖的东西惨不忍睹。经常有没牙的老太太在哇单上摆着几双鞋垫和几条创可贴,外加什么月票卡,驾驶证的夹子、扑克牌、发卡、头花儿、猴皮筋儿、耳挖勺等等,总共一兜子不过五十块,就那么一摆一整天,以换来买个烧饼馒头,比要饭能有个说辞。

摆摊和禁止摆摊,一直是关乎民生的争论。人生很难一直在舞台中间享受风光。旧京时很多明星混不上舞台了,也会摆地摊卖化妆品,名校的教授学生也会卖仪器或图书,而此时台上的官员便发令为了“整顿市容”而禁止摆摊的,民国时还有诗讽刺曰:

街头摆摆小营生,
夹道喧闹可不行。
为了市容须取缔,
不关吉普要横行。

而不少台上的人没准因为经历了日伪时期,在光复后被解职了——也摆地摊了。当年台上的台下的在小市中相遇,可能相逢一笑,顶多是种苦笑。四十年代,堂堂宣统爷的七叔贝勒载涛也骑上自行车,到德胜门外的小市摆摊。他在无意中有一次错将一个明代瓷器当作普通的给卖了,一下次传扬开,不少人摆摊儿的都认识他,恨不得先给贝勒爷请个安。

爱新觉罗·载涛


据说有不少大老板企业家,甚至老字号的传人都是摆摊儿出身,但总共发家的也没几个,因为发家了提及练摊儿是展现自己的当年之勇,没发家的还在苦海里挣扎。全聚德的老板是摆摊卖鸡鸭的,东来顺的老板是东安市场北门摆摊卖豆汁、扒糕的,现在的海底捞、周黑鸭,甚至名企业家中的柳传志、宗庆后等都摆过地摊儿。尽管过去摆摊儿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求温饱,不是长久之计;但人们愿意相信,通过摆地摊能填饱肚子,还清债务,会有个好的未来。
 
在过去,练摊儿对不少人来说,还真令人吃不了那个苦,也拉不下那个脸来,其实无所谓。人生和经济发展一样,本身就是波峰波谷,发家败家本是云聚云散,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有钱,也不会永远没钱。要能享受最好的,也能凑合过最穷的。
又想起八十年代的时候,北京街有倒卖电子表或大蛤蟆镜的,多是流里流气的小伙子,路边拦上一大飒蜜(飒爽英姿的大美妞),伸手一撸袖子或敞开外套:“广州来的,最新款,要么?”

都是生活的苦乐,也是细碎的回忆。





点击 蓝色文字 查看往期精选内容:

人物李鸿章鲁迅胡适汪精卫俾斯麦列宁胡志明昂山素季裕仁天皇维特根斯坦希拉里特朗普性学大师时间121518941915196819791991地点北京曾是水乡滇缅公路莫高窟香港缅甸苏联土耳其熊本城事件走出帝制革命一战北伐战争南京大屠杀整风朝鲜战争|反右纳粹反腐|影像朝鲜古巴苏联航天海报首钢消失新疆足球少年你不认识的汉字学人余英时高华秦晖黄仁宇王汎森严耕望赵鼎新高全喜史景迁安德森拉纳米特福山哈耶克尼尔·弗格森巴巴拉·塔奇曼榜单|2016年度历史图书2017年度历史图书2018年度历史图书2016最受欢迎文章2017最受欢迎文章2018最受欢迎文章 2019最受欢迎文章

    本文由自媒体作者东方历史评论投稿,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如若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