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动进步的是社会共识,评论只是促进共识的媒介

马少华 少华读书 2019-08-15


少华按:昨晚今晨,我回应了一位正在写作博士论文的著名评论员在访谈提纲中提出的十个问题。因为访谈提问中涉及自己职业转型的感受,我也借这些问题,说了一些老实话。于是我与访谈者约定,待其博士论文答辩通过之时,我就公开自己的这一番话。

但这件事使我忽然想到,三年前,我也曾接受过一位在读博士生佳珅在写作学位论文时对我的访谈。他那篇论文主要研究的是职业评论员群体,他访谈了许多一线评论员,也访谈了我这个已经不是评论员的人,大概是为了起一点参考作用。现在佳珅早已获得了博士学位,在异地就业。我在那个访谈中说过的话,现在可以公开了吗?我便在微信中征求到了他的同意。

 

三年前的那次访谈如下:

 

1、请您谈谈新闻评论生涯的经历和切身感受。(比如,何时对新闻评论工作发生兴趣,是否有具体的事件使你萌生或强化了投身评论界的想法。)

 

    答:我是从报纸的要闻版编辑为新闻稿件配写按语起步,而走上评论写作的道路的,然后才专门做评论员和评论版的编辑。我的起步是职业写作,这与现在网络、自媒体时代大多数人纯粹基于表达冲动的公共写作有所不同。但是,表达的冲动和对说理的偏爱,即使在评论的职业写作的阶段,也可能是一个人走上评论道路的一个原因。因为一个人如果没有这种东西的话,他是不会在媒体中评论岗位上坚持下来的。我认识和一些评论界的朋友,他们都或者有职业写作的经历;或者仍然在职业写作之中。表达的冲动和对说理的偏爱,是比职业写作与非职业写作的界域更为普遍存在的人类因素,它们正是评论的土壤。

 

      在我的评论职业写作生涯中,至今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在2000年的一篇题为《不是英雄,也有权利》的评论中,我表达了对一名因未能与抢劫银行的歹徒“殊死搏斗”而被开除的储蓄所职员的工作权利的支持。而我在这篇评论中所阐发的生命高于财产——个体生命也高于国家财产的价值判断,表达了那个时代价值观念更新的需求。正是在这样一篇文章中,整个社会的价值倾向,个人的公正感,以及辨析说理的表达冲动,交融在一起了。这种写作的感觉,就是痛快淋漓。在争议性事件中,表达和阐发进步的价值理念,一直是我评论写作的动力之一。

 

3您把评论的逻辑看得非常重要,为什么?

 

答:这是评论自身的功能和当代评论的特点所决定的。评论本身就是就一种公共议题表达和交流观点的作品。每个观点背后都潜藏着让别人接受观点的说服动机。但只有在多元化的社会、平等的关系中,这种说服性的动机才会更多地诉诸一种理性的说服方法,这就是逻辑论证。也就是说,评论——或者说观点表达——本身就包含着说理论证的潜势;而中国当今多元化社会和逐渐开放的公共议题为评论的说理论证提供了更强烈的现实需求。

 

4、在您看来,一篇好的评论有哪些特征?从评论员自身的角度看,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新闻评论员,怎样才能实现评论价值和影响力的最大化?

 

答:对于第一个问题,我曾在接受红网采访的时候这样回答:“对事物准确的判断、论证自己观点的丰富材料、给人印象深刻的修辞。”在多元化的自媒体时代,人们可以从不同的道路使自己成为优秀评论人,不一定是职业写作的道路,也不一定成为职业写作者。但是,正义感、表达热情、专注的认识态度和持续的写作意志,我想这些应当是评论人的构成因素。

 

5、您认为自身的知识背景给自己的评论带来哪些影响?

 

答:每个人的阅读——知识摄入,都可能比亲身经历更多地建构着自己——尤其在表达表达方面。而阅读的选择,就像专业的选择或职业的选择一样,可能有一些性格倾向的影响。我可能倾向于阅读古今中外有着说理力量的作品,并且在自己的评论写作中下意识地模仿和争取实现这样的说服理的力量。说理论证的资源非常广泛,不限于新闻评论。如果有心,你甚至可以在进化论及其科普著作中发现说理论证,比如赫胥黎的《进化论与伦理学》,方舟子的《寻找生命的逻辑——生物学观念的发展》。只要你对论证因素非常敏感,你就会许多地方发现论证。

 

61999年时,您与李方老师一起提出办一个言论专版,在提出方案后获得报社的认可。能否谈谈该方案出台的具体背景,以及方案相关内容。

 

答:事情过去了十多年了,除非找到方案的原件,我已经记不清楚这个方案了。不过,在这个言论版的创刊号上,我用一篇发刊词表达了这个言论版的理念和操作原则。这篇发刊词写道:“我们欢迎不同形式、不论长短的观点和意见。关键是‘不同’。‘不同’的价值在于,它不仅包含着思想解放和论争的正当秩序,包含着新闻媒介求新求异的阅读规律,更重要的意义是:思想进步可能就阻截育在‘不同’之中,而相同只能使我们停在原地。”

 

虽然“青年话题”是上一个世纪90年代末中国报纸创办较早的言论版,但是,一个更为充分地容纳观点的言论版的想法并非我们独创,而是那个时代暗示出来的——再不做就晚了。几个有着这种理想和热情的人和一家相对宽松、富于创造氛围的报纸,在一个“改版”的契机中,一起实现了这件事。它的一个主要理念,就是“言论市场”的理念。尽管这个理念在发刊词中被删掉了。

 

13、如今,自媒体微信公号、网络评论等一系列新生事物的出现使得评论现有的格局发生微妙的改变。您是怎样看待这一变化的?

 

答:我能够感受到这种变化。但是,我还不能从评论教学的角度把这些变化的影响看清楚、说清楚。从我自己的自媒体写作的体验来看,就是内心和表达更为自由。而从客观的观察来看,就是更多的表达主体,更多样化的表达方式,它们都对原有的、在报刊评论中形成的文体边界形成冲击。从构成因素来看,一方面,修辞的因素比传统报刊评论大大增加了。一些单纯追求阅读效果的修辞冲淡了论证,也降低了传统平台甩期待的表达效率。但另一方面,由于自媒体微信公号、网络评论在特定议题上比传统媒体触及的专业化程度更深,因此,在一些严肃的专议题中,论证的因素,论证的深度也在增强。

 

14、您怎样看待新闻评论对于推动社会进步所起的作用和产生的价值?

 

答:新闻评论起到的作用是:提起议题,凝聚关注,引发讨论,促进共识。最终推动社会进步的,是社会的共识,而不是评论本身。评论是社会形成共识的媒介。

 

15、这些年里,新闻评论的大环境发生巨大的变化,您是如何看待转型期社会对于新闻评论的影响?

 

答:转型期社会利益多元,社会矛盾突出。这会新闻评论提供更多的冲突性、批评性议题;也会使新闻评论增强说服性、论证性的因素。

 

16、您认为制约和作用于新闻评论的力量有哪些?

 

答:一是政治方面的因素,即言论的空间、边界;二是传播技术和传播渠道的因素;三是评论参与者的理性、情感和公共讨论的素质。

 

17、您认为评论如何才能经得起历史的考验呢?

 

答:冷静、客观因而相对准确的事实判断,可能经得起历史的考验;而秉持公正、良心,符合进步方向,符合人民和国家的基本利益的价值判断,可能经得起历史的考验。

 

18、做了这么多年的新闻评论工作,现在又讲授高校的评论课程,您怎么看待现在年轻人写的时评,您对他们有什么期待呢?

 

答:年轻人写时评,是公共表达的一种有益的训练。这种写作本身就是社会参与。时评写作引导年轻人关注社会,关注与自己不同的人群,这本身就是拓展自己。我对他们的期限待是:尽可能多地掌握认识资源,以使自己的判断有根据。以研究的心态写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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