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莫砺锋1981年情书:命运掀开了我严闭已久的心幕

莫砺锋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9-08-07


莫砺锋、陶友红夫妇(1982)


友红


我本想用写信来避免面谈的窘迫,可是提笔铺纸之后,又发现笔端的枯涩丝毫无补于舌尖的笨拙。我真恨造物主为什么不赐给我音乐的天赋,好让我用节奏和旋律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就像司马相如在绿绮琴上弹出凤求凰,或像贝多芬用月光曲来吐露衷肠?可是不懂音乐的人偏偏也有一根心弦,如今一只神奇的手已将它拨动。下面的话就是记录这心声的音符。如果这心声在你知音的耳朵里只是一种噪音,那么就请原谅我的冒昧和鲁莽。


三个月前,你突然闯进了我的生活(或者应该说是我闯进了你的生活?),就像春风使一潭死水微波荡漾一样,命运终于掀开了我严闭已久的心幕


我并不是生来就性格内向的人。在少年时代,我甚至每年都在学校的舞台上出现,我对生活充满了乐观的憧憬。可是裴多菲那忧郁的诗句:“在美丽的希望的星光下,未来正如仙女的花园。当我们一踏进嘈杂的人生,就会发现那是错误的预见。”竟然预言了我的命运。长期的农村生活和坎坷遭遇,终于给我的心灵蒙上了一层阴影。十年孤寂岁月的流逝,决不仅仅是在额角的皱纹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足迹。我逐渐变得沉默了,对一切都显示出冷漠,所以常常引起别人的误解。在皖北农村的时候,有一个医生甚至怀疑我信奉古希腊的斯多葛派哲学(我很怀念这个热爱文学的医生,他的一小批藏书曾使我在雪夜孤灯的寂寥中获得了慰藉)。进了安大之后,外语系的女同学们也常在背后说我冷若冰霜,说我老气横秋,等等。但他们何曾知道,我不苟言笑的外表仍然包裹着一个血肉之躯;而似乎是与世无争的漠然态度,却正掩盖着对幸福和事业执着的追求?江南的春雨和淮北的秋风,毕竟没有能熄灭我心头的生命之火。


大学生莫砺锋(1978)


人,生来就有追求幸福的本能。青年则都有追求友谊和爱情的冲动。这是斯多葛派的禁欲主义者和中世纪的苦行僧们也无法否认的事实。所以我一向认为,伊壁鸠鲁的伦理学说是正确的:生活的目的是快乐,幸福是道德生活的自然基础。至于有人把快乐和幸福理解成及时行乐的消极思想,那只是对伊壁鸠鲁的根本误解。但是我同时又认为,追求幸福并不是人生的唯一目的。我小时候做过许多美丽的梦,后来这些梦虽然都破灭了,但一种若隐若现的事业心却始终没有消磨净尽。我曾躺在田埂上背过单词,也曾伏在微焰摇曳的油灯下做过练习。由于天资愚钝及其它原因,如今年过而立仍然一事无成,但我从未自暴自弃,我从未对美好的事物丧失信心。


我曾经认为:青春的两种主要使命,即对爱情的追求和对事业的追求,应该是相辅相成的,它们并不互相排斥可是这种理论上的推断一到现实中就被碰得粉碎了。许多耳闻目睹的事实都向我提出警告:或者是鱼,或者是熊掌,二者只能取其一!而当我仔细地观察了那些弃熊掌而取鱼(我把事业当作熊掌)的青年之后,又惊讶地发现他们所得到的并不是什么肥美的鲜鱼,在许多组合中不但没有任何柏拉图式的理想色彩,而且往往缺乏感情上必要的和谐。这真使人不寒而栗。我不得不修改自己的看法,并把心灵的这一角严密地遮盖起来。进入大学以后,特别是到南大以后,我总是竭力避开女性温柔的目光。就像同学们所形容的,我一直像个清教徒似地生活着。但是在我内心深处,还是存在着一种朦朦胧胧的希望,希望哪一天能恢复我原来的信念。我这个丝毫不信命运的人却像一个宿命论者一样,默默地期待着幸福的降临。


大学生陶友红(1978)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你突然闯进了我的生活。我决不想用任何修辞手段来称赞你。用甜言蜜语来给情书调味,不但不合于我耿介的天性,而且会亵渎你在我心中的形象。我只是想坦率地吐露我的心声:我觉得命运(这只是指英语中的destiny,我不相信任何人格化的神灵)终于给我派来了人生旅途上的伴侣。


我耳边响起了伏契克在绞刑架下留给我们的忠告:在生活中是没有旁观者的!多少年来,我总认为自己在恋爱方面是个彻底的旁观者,我几乎是用冷眼去观察周围发生的悲剧和喜剧。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伏契克的话是对的。人不能做生活的旁观者,而应该做生活的主人我决定不再因为自己天赋素质的低劣和身外之物的贫乏而自惭形秽,犹豫徘徊。我决定勇敢地追求自己的幸福。我们相识才三个月,我并不是想用仓促的行动去挽留即将消逝的青春韶华,不,要消逝的就让它永远消逝吧,只要使生命成为青春的延续,事业和爱情将会给我们应有的补偿我也不是没有考虑到我目前的实际条件,由于尚有学习任务,我甚至缺乏乞丐都拥有的财富——时间,花晨月夕的切切私语和草茵柳荫的绵绵漫步都会受到一些限制。可是正如屠格涅夫所说的:一个初恋颇像一个革命,生活规整的和单调的秩序都一时被摧毁和破坏了。把这一切主观和客观的困难都置之度外吧,我决定向你奉献我唯一的财产:一颗忠诚的心。这曾经是一颗骄傲的心,它自诩为铁石一样地坚硬,即使是丘比特的金箭也难以把它射穿。可是现在它明白了:它低估了丘比特的力量。丘比特久久地弯弓作势之后,终于射出了他的金箭。它被射中了,射穿了,它鲜血直淌,它在颤抖。它现在急于想知道的是:这支神矢是不是同时也穿透了另外一颗心?长着双翅的小神箭手从来都是一箭叠双的,但愿他这一次也没有发生意外……



莫砺锋     

1981年4月8日,下午


女儿周岁(1984)


钟山之夏(1990)


钟山之秋(1994)


在南秀村寓所(2000)


在美林东苑寓所(2010)


女儿出嫁(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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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嘈切切错杂弹》
莫砺锋、陶友红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嘈嘈切切错杂弹》是知名学者、南京大学教授莫励锋与妻子陶友红合著的散文随笔集,该随笔集的内容分三辑:第一辑“大弦嘈嘈”,收录莫砺锋文40余篇;第二辑“小弦切切”,收录陶友红文20篇;第三辑“错杂弹”,收录莫砺锋旅美、旅韩、旅台时与妻子陶友红的家书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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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莫砺锋

美编 | 丁梦琪

图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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