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崇拜:张居正可惜给魏忠贤开了头

马少华 少华读书 2019-08-07


昨晚再读樊树志教授《重写晚明史新政与盛世》最后一章“畸形的阉党专政时代”中“魏忠贤个人崇拜运动”一节。明朝(在北京的)倒数第二个皇帝熹宗朱由校(年号“天启”,总共七年)末期,大宦官魏忠贤权倾天下,简直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满朝官员奉上的各种颂扬和称号不一而足。还有人恬不知耻地称其为“九千九百九十岁爷爷”——你看离皇帝还有多远?而这位身体残废的“爷”,却也毫不谦逊地照单全收。

 

在京师和各地官员为魏忠贤建立“生祠”的狂热中,还有一个青年学生脑洞大开:

“国子监生陆万龄,献媚唯恐落后,居然向皇帝提出,让魏忠贤从祀孔庙,以魏忠贤配祀孔子,以魏忠贤之父配祀孔子之父,在国子临界西侧为魏忠贤建造生祠”(后来皇帝批准,还真建了。)

 

真不知道这个“太学生”从小读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在总结这一章的部分,樊教授写道:

如果皇帝朱由校不是在天启七年八月死去,那么魏忠贤个人崇拜将会发展到何种地步,是难以预料的。一个目不识丁的流氓无赖,居然被君臣联手哄抬为众人顶礼膜拜的偶像,在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

 

他引述了当时的工部主事陆澄源所说的话:

“祝釐遍于海内,奔走狂于城中,誉之以皋夔,尊之以周孔,且皋夔周公当时亦未尝有是赞美。惟汉代王莽称功颂德者至四十八万七千余人,忠贤既贤,必不屑与之合辙,而无奈身为士大夫者,首上建祠之疏,以至市儒枭在在效尤,士习渐卑,莫此为甚。”


 

这一段对知识分子官员的深刻批判是耐人深思的。魏忠贤的专政确实残暴,他以令人发指的诏狱严刑在肉体和精神上清除了正直的清流官员(所谓东林党人)。但严酷迫害只能让人不敢发声,挖空心思的主动献媚却是残酷迫害逼不出来的。一定是官员们自主放弃了那道耻辱感的边界,并同时给他人示范,整个朝廷,才导致社会的耻辱感一步步遂逐渐沦丧,即所谓“士习渐降渐卑”。——这是一个逐渐发展的过程。最后是耻不以耻,非不以非。维系整个社会的价值标准就没有了。

 

在这一本书的结尾,樊教授对明王朝的命运掷笔叹息:

阉党专政,倒行逆施,镇压持不同政见的反对派,六君子之狱,七君子之狱,触目惊心,从根本上摧毁了士大夫精英阶层对朝廷的期望,举国上下陷于难以言说的绝望之中,离心离德。大明朝濒临灭亡的边缘。

 

他引用前辈著名明史学家孟森先生在《明清史讲义》中的感叹:

“熹宗,亡国之君也,而不遽亡,祖泽犹未尽也;思宗(也就是明朝在北京的最后一代皇帝,年号“崇祯”——少华注),自以为非亡国之君也,乃其将亡,乃曰有君无臣。夫臣果安在?昔日风气未坏,正人君子,屠戮之而不能遽尽,故无君而犹有臣;至崇祯时,则经万历之败坏,天启之椓丧,不得挽回风气之君,士大夫无由露头角矣。思宗而在万历之前,非亡国之君也;在天启之后,则必亡而已矣。”

 

孟森先生的这一段话,包含着对崇视皇帝的反驳。啥叫“有君无臣”呢?这话似乎是责怪臣子:我作皇帝的有志气,有能力挽救国家的危亡,但可惜却没有同样有志、有能力的臣子帮助我完成大业了。

 

孟森先生反问的是:那些有志气、有能力的臣子都到哪里去了呢?

 

实际上,能够拯救这个王朝命运的正直、忠勇、良心,那些葆有正直、忠勇、良心的官员知识分子,不是早已在皇帝支持下的阉党专政迫害殆尽了吗?

 

所以,尽管阉党专政随着新帝继位而崩溃,但这个王朝已经没有它所需要的正直、忠勇、良心来挽回灭亡的命运了。

 

这就叫做自毁长城。

 

当我又翻阅《重写晚明史》的前一卷《新政与盛世》,读到几十年前张居正当政时代,发现当时对他的个人崇拜也席卷官场,虽然不及后来的阉党魏忠贤,但在历史上的人臣中似乎也绝无仅有。于是我忽然想到:从张居正到魏忠贤,他们历史影响也许可以连起来看——尽管这两个人的品行和历史评价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我的推断其实是:张居正执政时代举朝的个人崇拜,其实已经突破了官场传统的道德感和羞耻感的原有边界,在一定程度上客观上事先为魏忠贤专政时代更疯狂的个人崇拜运动推倒了人们的心理堤防。


尽管张居正的改革成效和他的个人品格能力值得人们尊敬甚至崇拜,而魏忠贤则完全没有任何值得尊敬和崇拜的东西,但个人崇拜作为一种政治运动,它们对社会和官场的影响可能有着同样的破坏性效果。

 

张居正对政敌的打击虽然没有魏忠贤那样严酷和残暴,登峰造极,但他对权力感的迷恋和个人崇拜的迷恋是明显放任和享受其中的。

 

《重写晚明史新政与盛世》着意描述了相关细节。在“张居正返乡安葬亡父”的一小节写道:

 

他的归葬之行,排场非同一般。在浩浩荡荡的随从与护卫人员的簇拥下,气势不凡,衣锦荣归。一路上摆出“我非相,乃摄也”的显赫架势,不仅有尚宝司少卿郑钦和锦衣卫指挥佥事史继书护送,还有戚继光派来的,装备了火铳和弓箭的士兵保镖。真定知府钱普非常善于拍马溜须,特地为他制作了一顶特大的轿子,当时人形容为“如同斋阁”——就像活动的房子。它的前半部分为起居室,后半部是卧室,这边有走廊,童子在左右侍候,为之挥扇焚香。“八抬大轿”与它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如此豪华至极的宠然大物,要三十二人才能扛得起来。……

 


[这幅图画大概就表现了张居正乘坐“三十二抬大轿”返乡的浩大场景。樊树志先生选择这幅图作为《新政与盛世》的封面图,莫非有讥刺之意?]

 

张居正沿途下榻之处,地方官使出浑身解数,千方百计搜罗山珍海味,来款待这位内阁首辅。他竟然说:没有下筷处。只有钱普的无锡厨师做的菜,使他满意,于是地方官纷纷寻觅无锡厨师,让他大快朵颐。

 

这虽然是个别无耻官员的投机行为,但张居正本人不仅没有警觉,而且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种招摇的超规格排场,这对于整个官场的个人崇拜之风,无形之中就是一种倡导和鼓励。

 

事实上,如果没有领导人自己的警觉和自我约束,像钱普那样挖空心思媚上的小人,不仅天下一点都不缺,而且还会不断被培养出来。

 

张居正后来病危期间,举国若狂为他祈祷,“六部大臣、九卿五府、公侯伯,俱为设醮祝釐”,“宰官大僚执炉日中”,长跪不起。

 

 

那些为他祈祷的官员们“所拜章必书副,以红纸红锦幕其前后,呈江陵(张居正)。江陵深居不出,(那些官员)厚赂其家人,以求一启齿,或见而颔之,取笔点其丽语一二。自是(那些祈祷官员)争募词客,不惮金帛费,取其一颔而已。不旬日,南都仿之,尤以精诚相尚,其厚者亦再三举。自是山陕楚闽淮漕,巡抚按藩臬,无不醮者。”

 

这种争先恐后的显情献媚,是不是已经有点像是后来崇拜魏忠贤的狂潮的味道了?

 

这些远远超出同僚和上下级关系的不正常礼数,也正是反映了他对权力没有自我约束,正是导致的个人崇拜之风的原因。

 

应当说明的是,张居正当国柄政的不足十年的时期里,他并非完全能够做到为所欲为,朝中还是有一些敢言之士的。比如,他勾结太监冯保,借疑似的宫廷刺杀事件(“王大臣事件”),试图诬陷政敌高拱,做成大狱的阴谋,就在一些正派官员的直言劝阻之下没有如愿。甚至有御史刘台上疏对他弹劾。他虽然“心终恨之,后竟置之死”,但毕竟没有公开地进行残酷迫害。(以上据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江陵柄政》)

 

樊树志教授在《重写晚明史新政与盛世》专门还提到:

(当张居正重病之时)在举国若狂的祈祷,也有一些特立独行的清流名士,不为所动,不随波逐流。如其后名噪天下的顾宪成,当时不过是一个户部主事人,但文章气节已为人景仰。据赵南星回忆:“是时,江陵(张居正)当国方横,举国若风中之蒲苇,公(顾宪成)与南乐顾公允中,漳浦刘公廷兰,慷慨议论,持天下这名教是非,江陵闻之不平……江陵大病,举朝醵金为祭祷于神。公拒不预,同曹代为署名,公使人涂灭之。”

 

可惜,张居正时代还有顾宪成这样珍惜名誉的清流。后经天启朝阉党的迫害,这样的人物不是被迫害至死,就是逐出了官场。

 

张居正虽然压制舆论,使言官在他当政时代钳口缄默,一片寂寂,但他毕竟对“时议籍籍”心怀畏惧,不能自安。所以,他多次向小皇帝求乞退休还乡——尽管看起来是故作姿态,试探皇帝的信任。

 

从《明史纪事本末江陵柄政》功过平衡的记载来看,张居正要把小皇帝万历培养成一代圣君(当然他最后成了一个二十多年不上朝的著名昏君),当然不想自己在历史上留下“权奸”的恶名。实际上,他革新朝政,兴利除弊,果毅实施,雷厉风行。他对自己的历史贡献和历史评价有足够的信心。

 

他没有想到的只是:在那些历史贡献的过程中,他权力的膨胀,他对权力膨胀的享受——无论是物质的享受(比如三十二人抬大轿,被他侵夺的王府豪宅,戚继光敬献的美女,钱普敬献的美食),还是精神的享受(就是种种个人崇拜啦),都悄然销蚀着他自己的令名,也销蚀着维系一个国家的正气。

 

    尽管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王朝的建立,可能从道德上都有着“原罪”——或是为一家的统治而不惜陷天下于血火刀兵,或是从孤儿寡母手中和平篡位。但是,维系一个朝代却需要一定的道德力量。明朝的历代昏君和宦官,一代代不断摧折着这种道德力量。到了魏忠贤自然是登峰造极。而在他的前边的一代名臣张居正可能没有想到:他也为此也做出了有损令名的贡献。


    二十年前读梁启超先生的文章,其关于“远因”的历史观对我很有启发。在某种意义上,张居正可能是魏忠贤的“远因”。这当然需要脑洞略开一下才能接受。


    魏忠贤要作威作福和个人崇拜,当然用不着受张居正的启发。但正如我在前边分析的,张居正执政时代举朝的个人崇拜,其实已经突破了官场传统的道德感和羞耻感的原有边界,在一定程度上客观上事先为魏忠贤专政时代更疯狂的个人崇拜运动推倒了人们的心理堤防。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对张居正当然要全面公正地评价。一个人对时代的贡献和对社会的损伤,或许就看你更重视什么价值了。


END


参见我读《重写晚明史》的另一篇文章:

同一个明朝灭亡,哪一个理由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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