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荐书|丝绸之路纪行

松田寿男 东方历史评论 2018-10-20

撰文:松田寿男

翻译:金晓宇

《东方历史评论》微信公号:ohistory


《丝绸之路纪行》(河南大学出版社,2018年10月出版)是日本史学家松田寿男关于丝绸之路的一次文化之旅。敦煌、撒马尔罕、巴米扬、德黑兰……这部纪行文集,一边粗略地由东至西探寻丝绸之路上散布的绿洲城市,一边把握地域特性、贸易状况、拜火教、伊斯兰教等等的地方志、历史和风俗。从综合描绘亚洲史的历史学家独特的视点出发,栩栩如生地记述了中亚往昔的姿容。


以下文字受权摘自该书。




消失的西域余晖


最近,我有机会重访中亚。三年前的旅行,我全力以赴地验证四十年来在头脑中炮制的中亚形象,这一次,我将主要着眼于从中寻访“西域”的遗迹。这是因为,昔日作为东西交通第一要冲的“西域”,之后在民族及文化方面遭受了几次彻底的改变,探访其往昔的模样已经非常困难的缘故。


首先应该考虑的一点,是昔日代表了中亚一切的两种生活样式,即游牧生活与oasis(绿洲)生活,现在处于眼看就要消亡的边缘。游牧民族不仅是中亚历史的主角,在亚洲历史,不,在世界历史中都掀起过巨大的波澜,但是在近代亚洲的发展中落伍了。仅因为这个理由,在苏联和蒙古,完全否定这种生活样式。不过,当然还残留了一部分牧民。所以,虽然我想说他们随处可见,但他们的生活方式有了改变。


说到改变,请注意另一方的oasis(绿洲)生活也丧失了之前存在的理由。现代土木工程学的发展使大规模灌溉成为可能。苏联引阿姆河之水,从穆尔夫(现名马雷)出发,经阿什哈巴德的北面,将要注入里海的卡拉库姆运河,是其中最大的例子吧。为此,此前使oasis(绿洲,沙漠岛)作为独立的社会而经营的沙漠,逐渐变为耕地。所以,沙漠岛原来作为孤岛的样貌日渐淡薄,两座孤岛的耕地连为一片,变成仅仅是广大耕地中的一角而已。作为沙漠岛的核心而发展,又作为商队贸易的中心而熠熠放光的oasis(绿洲)城市,也不仅改变着自身的意义,连姿容也渐渐现代化。另一方面,古老而美好的东西也不断无情地丧失。


这次旅行,我再度访问了乌兹别克共和国的各个城市。特别在撒马尔罕与布哈拉逗留了十二天之久。期间,有很多时间用于在城中漫步,但令人吃惊的是,现代的建筑和设施接二连三地出现,正不断改变着风貌。


撒马尔罕作为古代亚洲内陆的焦点,号称与东方的长安(现在的西安市)和西方的巴格达并列为世界三大都市。但是,与历史古迹修理得焕然一新相反,古老的民居统统拆除,建成了公园和广场,从前因商队贸易而繁荣的大都市的面影几乎荡然无存。


说到西域时代的撒马尔罕,当然是指成吉思汗“洗城”之前,现在是毗连现在市区东北角的小山——阿夫拉西亚卜。那是从市区前往机场道路右边的一座无人居住的小山,从这座小山出土了壁画、赤陶片、彩纹陶器、玻璃器等珍贵文物,土中出现的破房子也正在一一复原。总之,古代西域众多的道路,以这座小山为焦点,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然而,与这样的对“古代”的发掘相反,对“中世纪”的破坏却一个劲儿地进行。洗城以后的撒马尔罕,即帖木儿以来重建的撒马尔罕,不管怎么说,坐拥城市的中心,存活到了现在,但是该城区的西边至南侧,近代兴建的俄罗斯人殖民城镇,最近终于开始现代化进程,俄罗斯色彩随之向中心城区渗透,连过去开设集市的雷吉斯坦广场也换上了现代化的盛装。感觉不过是在毫无韵味的俄罗斯城市中,抓过来放置在那里的异域风情建筑的标本,与我们心中丝绸之路的形象相去甚远。

 

撒马尔罕的帖木儿墓

 

英豪帖木儿之墓——因为他被尊称为古尔—埃米尔(大王),所以陵墓沿用这一称呼——附近还保存了古老的住宅区,真令人舒畅。据说,该墓原先是他为逝去的爱孙而建,当然规模也相当大。后来,附属的清真寺和经学院毁坏或者拆除,一时化为残败的废墟。二十世纪初英国人汉密尔顿拍摄的照片(A.汉密尔顿:《阿富汗》,伦敦,第78页),其中的情景让人看了实在无法不掉眼泪。现在,只有陵墓的正殿被漂亮地修复,原先就有的、著名的锥栗形半圆屋顶,闪耀着美丽的青绿色光辉。这半圆形屋顶不仅有鲜艳的彩色瓷砖。圆顶上还刻有细密的竖沟,几根圆棒将圆屋顶收束成锥栗的形状,呈现出奇异的景观。它述说着帖木儿时代技术的深厚,同时也成为那个时代穹顶建筑的典型。

 

阿夫拉西亚卜小山的南麓,至今汇集有帖木儿王朝王族和将军们的陵墓。称为夏伊辛达陵墓群。所谓夏伊辛达是“永生国王”的意思,大概包含着王者不灭的民间信仰。从大路慢腾腾地沿石阶而上,两侧排列有五花八门装饰美丽的灵庙,爬到顶峰的最高处,发现一座庙宇,据说是穆罕默德的陵墓。毫无疑问,这才是“永生国王”的化身。帖木儿一族,在原先就存在的这一信仰的圣地上兴建了墓地,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夏伊辛达的周边,形成一个广大的墓地群。恰好呈半圆柱形伏卧地上的伊斯兰教徒的坟墓,荒芜而散乱,不禁煽起我们的怀旧之情。


帖木儿为了他的妃子比比(传说是来自中国的女性,但并没有证据),于一四〇四年建造的清真寺,在一八九七年十一月五日的大地震中,一半遭到了毁坏,然后按原状保存至今。现在,这座清真寺被称为比比·哈内姆,哈内姆是王妃的意思。


相当于建筑物正门的大拱门也坍塌了,建筑物仿佛从当中裂成了两半。立于四角的宣礼塔,只剩下一座。围廊也荡然无存。正殿的圆屋顶,曾被赞誉为闪耀着蓝宝石色的美丽光辉,现在也凄惨地缺了一半。尽管如此,毗邻该寺的有集市(集体化的集市,不是昔日的市场),还有土生土长的商店和民居,多少保留着一些古代的风貌。


众所周知,帖木儿大王的孙子兀鲁伯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天文学家。从撒马尔罕市区出发,绕过阿夫拉西亚卜小山的南麓,向东北方向一直下去,那里有复原后的该国王创建的天文台。是使用六分仪原理的天文台。

 

另外,据说是这位兀鲁伯修建并亲自执掌教鞭的经学院,在市中心的雷吉斯坦广场,与狮子门经学院(谢尔·多尔[SherDor]经学院,建造于十七世纪前半期)及镀金经学院(蒂拉·卡里[TillaKari]经学院,建造于十七世纪中叶)一道,耸立于广场的三面。该广场是往昔的集市地区,如今只有一幅绘画如实地描绘了当时的景象,保存在莫斯科的特列季亚科夫画廊里。可是,这座广场现在铺满石板,又修建了玫瑰花坛,稳步进行着公园化。高楼大厦已经如波浪般向这里逼近。


雷吉斯坦广场和比比·哈内姆清真寺之间,具体来说,在以狮子与太阳的花纹而闻名的谢尔·多尔经学院的东北方,孤零零地残存着一幢泥砖营造的建筑。位于那座经学院背后大街(塔什干大街)的一角,仿佛不过是司空见惯的书店。然而,这幢建筑中心配置有巨大的圆屋顶,四周围绕着六个小圆屋顶,整体构成一个圆形的房屋。


这幢带有成群圆屋顶的圆形房屋,恐怕从前它的内部汇集了六条街道,相互交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它就是古老的撒马尔罕市区内,作为城市骨干的商队之路的交汇点之一,难道不是吗?当然,建筑本身不能说有那么“古老”,尽管如此它也是了不起的文化遗产。这是因为,正是这种形式的房屋,被认为是形成中亚城市中心的商业区的典型。


我乘坐的苏联国营旅行社的大巴上,导游像日本的公共汽车女售票员那样,用三寸不烂之舌讲解着名胜古迹。在雷吉斯坦广场的三座经学院那里,甚至将仅仅是传说的内容也编织其中,不厌其烦地一一作着说明。这时,关于这幢格外显眼的奇异圆屋顶建筑,我请她讲解并希望参观。可是,得到的只是一句回答,“那是一家书店。”所谓的观光旅游,难道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述说撒马尔罕古老风貌的,不仅是修缮得美轮美奂的建筑物。毋宁说,这座显得有点脏的圆屋顶的集合体,其实相当重要,难道不是吗?这样的建筑称为特克(俄语叫作库帕拉,即圆屋顶),在古都布哈拉也保留有几幢。现在,从南北方向贯穿布哈拉市中央的伏龙芝大街,与东西向的三条大街先后交叉,铁匠市场(Tak-i Zargaron)、帽子市场(Tak-i Telpakfurushon)、钱庄市场(Tak-i Sarrafon)这三个圆屋顶建筑覆盖了各个交叉点。圆屋顶的下面,道路成十字或Y字形相交,甚至能通汽车,昏暗的光线中,若干商店各自开门营业。正是布哈拉市商业区的中心。


如果关闭所有放射状通路的大门,这些大建筑物就能防止夜盗,集中在内部的钱庄和贵金属交易商能得到安全的保护。一旦有事,也能迎击从四面八方杀来的侵犯者,难道不是吗?中央大圆屋顶四周墙壁上开凿的成排小窗,似乎也不单是为了采光。


现在残存着这三座圆屋顶建筑的伏龙芝大街上,还有一座外观几乎相同的巨大建筑,被称为阿卜杜拉汗的提姆。这里正是远古商队的驿站(caravansary)。所谓提姆,是旅店的意思。


依我之见,干燥亚洲的房屋大致分为两种类型。全都是将泥土或泥砖筑成正方形或长方形,所以区别毋宁在于屋顶的形状,即平屋顶和圆屋顶。圆屋顶是用泥砖建造的穹顶,多见于伊朗及其以西地区。平屋顶为中亚至阿富汗所通用,而且这种屋顶重量很轻。古代从中国前往印度修学的僧侣,在中亚看到平屋顶的民居,称之为“土屋平顶”。不得不说是非常巧妙的词语。


布哈拉的特克和提姆,可以说是集合了“土屋圆顶”的房屋,形成一幢大建筑物。这些大房子与土屋平顶的民居群一道,汇集起来构成oasis(绿洲)城市,包围在泥砖修筑的城墙里面。然而,难道是因为这样的建筑群,在苏联方面看来是非常邋遢的缘故吗,现在接二连三地被拆除,变为钢筋混凝土的大楼。在号称人口一百万的塔什干,直到三年前,还有一个街区保留了这样的民居群。被称为旧城区,与俄罗斯人殖民区有所区别,但是,以大地震为契机,那里的面貌也完全发生了改变。


直到前不久,布哈拉被赞誉为保存了一百年前的风貌,是因为能看到大量这样的古老民居和商业区的缘故吧。布哈拉市不得不特意从远方的泽拉夫尚河取水,所以说是在盐分很高的沙漠中营造的典型的沙漠岛。即使是现在,市内也到处袒露着大片干燥、黄色的土地,有些部分的盐分冒出,仿佛积了层白雪。对于沙漠岛的经营来说,光是去除盐分的工作,已经是十分辛苦了。当然树木也少。仅在蓄水池和引水渠的旁边能见到一些,此外说到绿色植物,只有星星点点、一丛丛的骆驼草了。


近来,在植树造林和建设花园方面,好像下了不少力气,可以明确承认其实际取得的成果。可是尽管如此,布哈拉市也不过是黄灰色镶嵌的马赛克。从城外远眺,只见在坍塌了一半的城墙内,泥屋像被风刮到一起的雪堆似的成群聚集,这儿那儿配置有清真寺或经学院的屋顶,中央则宛如有一根大烟囱卓然而立,那是后面将要谈到的卡梁宣礼塔(大光塔)。


马高基·阿塔里清真寺(布哈拉)


这座高塔是布哈拉的象征,位于布哈拉伊斯兰教的心脏部位。该塔所在的城区,清真寺和经学院林立,古老的住宅街也原封不动保存下来。圆屋顶市场一字排开、一如往昔风貌的商业区,毗邻它的东端。


住宅街上,平屋顶的民居密密麻麻、鳞次栉比,几乎没有缝隙,街道两侧建有长墙,墙上断断续续开有小窗。在这灰色的墙壁之间,向前穿行,时不时与乌兹别克姑娘擦肩而过,她们身穿的民族服装有红、黄、蓝三原色或绿色的粗大竖条纹,非常醒目。


小巷如网眼一般交错纵横,真可以说是一个大迷宫。在这迷宫中左弯右拐,一定会迎面碰到清真寺或经学院等大建筑。这些建筑用青金石或绿松石研磨成的细粉(大概早期的釉就是那样的吧),描绘有漂亮的彩色瓷砖花纹,高高耸立挡住你的去路。


布哈拉有如此之多的建筑物,讲述着伊斯兰的遗迹。然而,现在的清真寺和经学院,像俄罗斯人称之为“建筑博物馆”那样,已经抽去了伊斯兰的宗教内容,变为一个空壳。可以说,不过是失去了灵魂的形骸罢了。清真寺的深处,作为相当于佛教中佛龛的神圣部分,设有米哈拉布(圣龛,指示麦加的方向)。它不过是内墙一个局部的凹进处,大都设置在西侧,是通过这个凹进的构造,朝拜圣地麦加。因为这种宗教否定偶像,所以那里没有任何雕像,也没有任何装饰品。就连这神圣的米哈拉布,也不知是哪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所为,有一些被篝火熏得黑乎乎的。


唯一的例外是米尔·阿拉布(Mir-i-Arab)经学院(建于一四二九年)吧。该经学院紧邻卡梁宣礼塔(大光塔)的东侧,一百多个供学者居住的单人房间,分两层呈正方形围绕着广场,现在容纳有数十名学生,学生每月领取四十卢布(约一万六千日元)的助学金,在此用功学习。导游大讲特讲这笔奖学金并非由政府支出。还提醒我们注意学生们只在诵读古兰经时使用阿拉伯语这一事实。可是无论如何,这可以说是在苏联国内,伊斯兰教正在复活的一个证据吧。


这些作为城市的观光名胜正获得新生的众多清真寺和经学院,大都是帖木儿王朝时代(十五世纪),或者是其后的乌兹别克时代(十六—十八世纪)的作品。不过,布哈拉还保留有四座帖木儿大王以前的建筑,令人刮目相看。尽管如此,这些绝不是“西域”时代的产物。


由于成吉思汗的入侵,遭受毁灭的无数清真寺和经学院中,只有一座清真寺虽然一半已经损毁,但是近年来对其进行了发掘,受到世人瞩目。正如英国著名的新疆探险家斯坦因在和田oasis(绿洲)察觉到的那样(松田寿男译《和田的废墟》筑摩书房,世界非虚构作品全集,第十卷,二二〇—二二一页),由于砂土悄然堆积,沙漠岛的地表不断抬高。布哈拉似乎也有同样的现象,该寺院第一层的上部,与现在的地表等高。因此,只有保护在土中的第一层,原样保存了泥砖花纹及瓷砖花纹,从样式上来看,人们纷纷猜测,它是否从佛寺改建而来呢?该寺称为马高基·阿塔里(Magoki-Attori)清真寺,位于布哈拉商业中心的东南与围绕着著名的莱比·考兹(水池)的一块绿地中间。


布哈拉市的西北角,以坍塌了一半的古城墙为背景,现在成为开阔的基洛夫公园。里面供奉着伊斯梅尔国王陵墓和恰希玛·阿尤布神庙。高举伊朗民族复兴、独立的旗帜,八四七年,萨曼王朝从这一地区起家,伊斯梅尔是其第二代国王(八九二—九〇七年)。九九九年,突厥民族的喀喇汗王朝从北方入侵,取代了萨曼王朝,所以伊斯梅尔在位期间正是萨曼王朝的巅峰时期。陵墓是在正方形的正殿之上放置圆屋顶,屋顶四个角落配置吊钟状的小塔,这建筑实在奇妙。


建筑本身是用按一定尺寸制造的泥砖组合而成,又精心制作了圆柱和拱门,而且连墙面也整齐地拼出几何学花纹。手艺值得惊叹,展现了伊斯兰初期建筑的典型。当然,如此完美的建筑,找不出其他类似的例子了。成吉思汗恐怕是将其作为反伊斯兰的东西,或是伊朗民族的东西,才饶过这座陵墓不予破坏,感激他手下留情的,应该不只是我一个人吧。


伊斯梅尔陵墓(布哈拉,后方的建筑物是恰希玛·阿尤布)


陵墓的旁边是恰希玛·阿尤布神庙。恰希玛指“泉水”,阿尤布指圣者“约伯”。它是在长方形的殿堂之上,有一个高塔状屋顶——圆筒的上半部分收成圆锥形,外加三个圆屋顶,所以恰似火车的机车。从火车锅炉的炉门往里张望,只见中央的圆屋顶底下的地面上,有一口圆形的水井,它告诉了我们被称为恰希玛(泉水)的这座神庙的本质。四个屋顶当中,最古老的是圆锥状的高塔,造于一三八〇年。水井上的圆屋顶据说属于十六世纪。所以,这栋建筑明显是成吉思汗洗城之后的东西,只能认为是帖木儿在位期间建造的。尽管如此,我在这儿举出此例,是因为比起现在的建筑,我更想追忆古老的泉水信仰。在这干燥至极、盐分又多的大地上,能有可以汲取清冽甘泉的水井,实在是个奇迹吧。因此,这眼泉水(恰希玛)自古以来成为布哈拉市民信仰的对象,也就可以充分理解了。这口水井,被托以传说中的约伯(阿尤布)之名,又盖起神庙,虽然遭受了成吉思汗的毁坏,但是不久经帖木儿的修复,可以说地位益发提升。


库巴的四种形式(据伊斯兰百科全书)


这两座灵庙不仅是布哈拉古老中心的遗存,代表了古老的布哈拉。它们还分别代表了伊斯兰灵庙的典型,在这一点上价值也是非常高的。灵庙在阿拉伯语中称为库巴,在伊斯兰世界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可是,将其按形式来分类,可以概括为马尔塞兹氏在北非库巴中发现的四种类型(参看伊斯兰教百科全书附篇“库巴”项)。伊斯梅尔陵墓显然是其中的B型,恰希玛·阿尤布神庙则是D型的变形。像B型那样,在正方形房屋上面放置半圆形屋顶的方式,是A型的基础,后者是在半圆形屋顶与正殿之间插入圆形或八角形一层。您可以去看看保留在伊朗东部马什哈德市的哈伦·拉希德陵墓。这位哈里发(七八六—八一四年)代表了阿拔斯王朝的鼎盛时期,更因世界名著《一千零一夜》的生动渲染而为世人所知,其王妃祖拜达的陵墓保留于巴格达市。该陵墓在泥砖建造的八角形殿堂之上,搭载了圆锥形的尖塔。尖塔内有许多称为穆卡纳斯(Muqarnas)的突出装饰,总之可以视为马尔塞兹氏的D型。离德黑兰市西南六十四公里的瓦拉明清真寺也是同一类型,您可以拿它与带尖塔的恰希玛·阿尤布神庙建筑比较一下。另外在中亚,无论是前述的帖木儿大王陵墓,还是其子孙沙赫·鲁克的王妃高哈尔·夏德(意为幸福的珍珠)之墓(位于赫拉特),均以B型居多,并且锥栗形状帖木儿王朝样式的半圆形屋顶被认为是通用型。还有,四种样式中的C型,即带有方形屋顶的庙宇,至少在中亚、伊朗以及伊拉克等本书所探讨的地区是看不到的。


卡梁宣礼塔(布拉哈)


最后,关于卡梁宣礼塔(大光塔)——它甚至成了布哈拉市的象征——我们必须进行一番思考。据说高度为四十七米。可是,根据英国人斯克林的实地测量(见上述书籍),其底座为三十六英尺(约十一米),塔高为二百一十英尺,因此换算后达六十三米。现在不允许我们实测,所以姑且认为它与奈良兴福寺的五重塔或者东大寺的大佛殿的屋顶差不多高,或许比那还高二十米左右。总之,说它是中亚第一高塔不会有错吧。


这座塔仿佛一只又长又大的茶叶罐上扣了顶贝雷帽,耸立在城市中央。贝雷帽的部分并排开有几扇小窗,向外突出,清真寺的执事从那里高声念诵,通知礼拜的时间。所以,这座塔是伊斯兰教独特的通知塔,相当于佛寺中的钟楼。塔上平屋顶的中央设有一座小圆塔,鹳鸟在这里筑巢,一对恩爱的鸟夫妻并排站立,俯视着下面的尘世,这也成了布哈拉市的一大特色景观。长大圆筒的表面布满了花纹,不同的花纹互相重叠,形成了好几层。其中有图案化的阿拉伯文字,也有贴彩色瓷砖的部分。尤其抓人眼球的,是用堆砌成塔身的泥砖本身组合成的花纹的部分吧。就像我们已经在伊斯梅尔陵墓看到的那样,可以认为它是代表了伊斯兰建筑一个古老时期的超群工艺。


这座大光塔的旁边有一所同名的大清真寺。也就是说,卡梁宣礼塔(大光塔)不是在卡梁清真寺(大清真寺)的院内,而是伫立在外面。它显示了光塔纳入清真寺院内之前的早期形态。卡梁清真寺与撒马尔罕的比比王妃清真寺样式大致相同,兴建于十六世纪。不过,原先在这一位置有一所建于十二世纪喀喇汗王朝时代的清真寺。据认为,卡梁清真寺是在此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因此,这座附属于寺院的大光塔,与喀喇汗王朝的清真寺同时修建于一一二七年。如果是这样的话,它不就是成吉思汗“洗城”前的作品吗?


换言之,成吉思汗下令破坏寺院,唯有光塔保留了下来。这是为什么呢?


导游小姐介绍说,“布哈拉汗国时代,将罪人从这座塔高处的窗口推下去,处以死刑。所以,该塔又称为死亡之塔。”塔下是从前集市的地点。在这样人群聚集的地方执行死刑,以儆效尤。不仅是布哈拉的暴君,中国历史上也有著名的“弃市”一说。所以,死亡之塔的传说,虽属恶行,但与这座光塔的基本性质没有任何关系。我们不能忽略的更重要的一点是,在这座光塔的顶上有火烧过的事实吧。请大家参考将minaret(宣礼塔)译为“光塔”这件事情。


这座高大的光塔不仅具有作为通知塔的宗教用途,也理所当然地成为表明布哈拉城所在位置的合适标识。而且,到了夜晚,塔上燃起篝火。它不正是陆地上的灯塔吗?从这个意义来讲,它不仅作为宗教上的东西,而且对于横越沙漠的商队是多么大的依靠啊。


用以例示伊斯兰教与商业紧密结合,又是如何重视商业的,这也是一个好例子。同时,游牧民族可以说是同样的情况。像先前谈到的那样,游牧民族和oasis(绿洲)生活者一样,从商队活动中发现了发展的道路。他们并非如一般世人评价的那样,是一味使用暴力的乌合之众。他们逐牛、马、羊而生,居无定所,尽管如此,他们紧紧抓住贸易的主线不放,由此寻求社会的发展。政治的指向和军事的行动,也由此来决定。这一事实清楚解答了组织起游牧国家、并成为其领袖的成吉思汗,为什么保留了布哈拉的大光塔这一问题吧。卡梁宣礼塔经历的命运,与中亚史的基本问题有很深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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