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妈妈当成“女朋友”,你可以吗?

闺友浅草 闺友 2018-10-18


 


十月黄金周消停之后,带妈妈出门玩了几天。

 

因为她信佛,所以这些年带她去的,大多是些佛教的名寺名山,笑言要像集邮一般,趁她还走得动,把佛教圣地一一集齐。

 

这一趟,去的是天台的国清寺。

 


隋朝的千年古刹果然不负所期,一路高树密林、墙驳苔青,深幽静美。

 

去的那天下着绵密的秋雨,远山薄雾轻寒,寺内桂香沁脾。庭院里的花草,被细雨浥去了轻尘,愈发地鲜亮流翠。

 


妈妈很喜欢国清寺的氛围,她会找个地方,好安静地坐着,看石槽的碧荷上雨珠似断线的珍珠滚落,看庙宇的琉璃瓦下,雨线缀连成帘。

 

一株两度枯死又复生的千年古梅,这个季节并无花开,但妈妈在边上的亭子里,坐看良久。

 

文物殿外,旅行团的游客们呼拥来去,她在廊下的长椅上安静看着雨中庭院。而我在她身后,抚着不知经历了多少年岁月风霜的雕花木门木窗,为檐柱下繁复的木刻花纹倾倒。

 

那一刻,我们游兴一致,用这种不急不慌的步态赏游一座古寺,于寺于人,都尽了最大的美意。

 


妈妈也有小孩子般的好奇心。看到躯干中空的巨大古树,会把整个脑袋都探进去看究竟。看到青苔密布的古井,会丢个石子进去试试水的深浅。

 

回廊里,我与寺内做纸糊花船的匠人闲聊,她在檐下抓了一把寺僧耕种收割后晾晒的稻谷细细把玩,末了欢喜地说:这稻谷细细长长,真好看,我要“偷”一把,将来百年之后当“牙齿”用。

 

于是我给她打掩护,她“偷”了一把国清寺的稻子。放入袋口的刹那,两人对视一笑,像一对做了坏事的小孩子。

 


在济公故居,妈妈看着一进进的深宅大院,不停地叹息:家里条件这么好,济公和尚偏偏要过“鞋儿破、帽儿破”的苦日子,也实在是与佛有缘。

 

想起那部电视剧开播是在85年,那时的妈妈尚年轻,她断然不会想到,将来的某一天,会到济公和尚的家里参观。


这层驳接的记忆,让她变得活泼起来,看到花园里的济公和尚铜像,她一反从前拍照留念的勉强态度,看着济公和尚伸出的一只手掌,热切地同我商量:我去跟他击个掌,你来拍照,好伐?

 

我这人经常会萌生不靠谱的念头,此次天台之行也如是。忽然起意要跟着手机导航去寻一处古迹,和妈妈在雨中的山路上走了很久,却不见古迹踪影,只好怏怏回返。妈妈一句怨言都没有,相反她雨中寻幽胜的兴致不比我低。

 

我的球鞋不防水,雨中走得鞋袜尽湿,回到大路上,打上车后,直奔城中的咖啡馆。要了一个小包厢,一壶红糖姜茶,一木盒瓜子拼盘,两碟蛋糕,然后脱掉湿透的鞋袜,盘腿坐在沙发里,与妈妈同看一部电影。下午茶还未吃完,又打开美团开始商量着晚上去哪里打牙祭。

 

那一刻,我与妈妈之间,就像一对闺蜜一起出游,既有冒险乐趣,也有闲情逸致,吃喝玩乐一样尽情尽兴。

 

时光倒退十几二十年,当我独自背包天南地北到处走的时候,何曾想过,与妈妈之间也能共有这样的时刻。

 


我这样的感慨,作家龙应台也有。在她的最新散文集《天长地久》里,我读到的就是这样一味迟来的反省。

 

龙应台的母亲已经九旬高龄,晚年失智,她后来辞去台北公职,迁居屏东陪伴母亲。


目睹母亲坐在轮椅上,“身若飘絮、发如白芒,手上布满黑斑”,只能吃流质食物,需看护一勺勺地喂食。她开始后悔自责,为何没在母亲还能健步如飞时,带着她一起单独旅行,牵着她的手去看世界。

 


她说自己生命中有许多“女朋友”,她会跟她们一起约着看电影、听音乐会、看展览、喝咖啡......会一起早起登山,看日出怎样点亮满山芒草,会一起夜宿海边观星,会一起去沙漠里看月亮.....


而她的这些女朋友当中,也不乏国外年逾八旬、九旬的忘年之交。她自问:为何能与她们一起做的浪漫事情,从来没有想过与母亲共享?

 

她愿意给女朋友那么多时间,给予她们真切关心,同她们挥霍星月游荡的时间,为什么没有把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这个女人,也看作一个渴望看电影、喝咖啡、清晨去山上看日出的“女朋友”?

 


因为母亲从来不在她的“女朋友”名单里,潜意识里,母亲就是母亲,她的身份被限定在意识的框架里,从不旁逸。

 

母亲需要在寒冬的清晨蹑手蹑脚进厨房做四盒便当,为了孩子的学费向邻居朋友开口,赤脚坐在水泥地上编织渔网,穿长筒雨靴涉进溪水割草喂猪......

 

这些似乎是母亲的份内事,她所有的付出似乎都是理所应当。身为家庭永远的后盾的母亲,似乎理当是朴实无华、任劳任怨,手边有永远做不完的家务事,此生与浪漫和享乐无缘。

 

但事实上呢?龙应台说她的母亲,会在70岁的时候自做主张去整容,隆鼻子,纹眉毛与眼线。80岁的时候,还会因丈夫与隔壁女人打牌时的互相打趣而吃醋。

 


龙应台在自己爬上六十五岁“高龄”,以一个“老母亲”的身份审视自己身上的七分裤、白球鞋和棒球帽时,才恍然惊觉:母亲只是一个身份,并不全权代表这个女人本身。在她日渐老去的躯壳里,仍可以葆有一颗浪漫女人心。

 

只是在艰苦的贫寒岁月里,她需要日夜为生计操劳,只好无奈地收起爱美的心思,藏好浪漫的梦想,把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家和孩子身上。

 

直到儿女都长大,经济有了余裕,她的女人心才有了复萌的机会。只是那个时候,碍于“上一代不会倾诉,下一代无心体会”,多少老母亲的“少女心”湮息于自身的无能为力里。

 

腿脚不再灵便,反应不再灵敏,更大的障碍是:外面的世界,早已经不是她们熟悉的那个世界。日新月异的科技,改良了种种出行措施,而这些老派人,早已经被时代的巨轮抛下,如果没有子女的引领,如何还有机会走出来看世界?

 



以前经常在微博或朋友圈看到年轻人吐槽,称带老人出门旅游最痛苦。他们喜欢看的景观你最不屑,你热衷的地方他们却觉得没意思。吃住行不合心意要唠叨,都安顿舒服了多花钱也要唠叨。总之与父母出行只是尽孝,毫无乐趣可言。

 

曾经我也这样以为,所以我从前的旅行计划里,从来没有妈妈参与。直到后来,我在家里长住的一年时间里,与她慢慢培养出了“闺蜜”一样的感情。

 

每天饭后陪她去公园散步,跟她讲明星的八卦情史,讲各种新兴黑科技。翻出手机图片,给她看我们生活的地球与各个行星之间的距离。会带她去城里看3D电影,吃必胜客的“烧饼”,喝咖啡馆的各式饮品。也会带着她就近城市去旅游,在旅途中问她一些从前的事情。

 

慢慢发现了一个与从前认知完全不一样的母亲。

 

每次出行,她就像小学生春游,兴奋之情难掩,会在车上用方言跟陌生人热烈攀谈,鸡同鸭讲也不露怯。

 

我有固化思维,以为中老年妇女旅游都一个毛病,爱和景点合影。所以我把我妈也庸俗化了,每到景点,总招呼她留影,后来才知道,其实她不喜欢这么做。很多时候,是不忍拂我意才配合。

 

以前在家里,总觉得她唠叨,但是旅行中的妈妈,非常善解人意。

 

我经常会不靠谱地频出意外之举,去年国庆去九华山,临时改行程,害得她舟车劳顿,半夜还在坐车。当我内疚地问她累不累时,反被她调侃:累的人是你吧?又要处理车票又要处理酒店。如果每天忙成这样,倒是不用减肥了。

我被她的冷幽默逗笑。

 

想从前,我也与龙应台一样,把妈妈当成永远在家守候的后盾,从来不曾想象过她的心理年龄有几岁,也不曾过问她是否有藏起来的梦想。

 

在从前的意识里,这一世母亲的功能不外乎养育儿女、操持家务,然后在老家循着本来的生活路径安度晚年。

 

送她衣服鞋子,她总说自己有,不需要。要带她出去玩,她一面嫌浪费钱,一面固执地认为: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不去。

 

曾经我以为这是她的心里话,便由着她去,不再勉强。直到后来,我开始意识到这一代人的心理症结,才试着慢慢去改变她的想法。因为如果你不这么去做,你就不会知道,上一代人将错失什么,他们将带着什么样的遗憾辞别这人世。

 


我从前工作的大厦,有个保洁大姐,总是比别人提前一小时来上班。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勤力,她说同时兼着几家公司的保洁,想多赚点外快,跟旅行团去巴黎旅游一趟。

 

她说女儿笑她,你一没文化、二不懂英语、三不会欣赏建筑与绘画、四不爱时尚,你去巴黎干什么?

 

她也说不清楚去巴黎要看什么,她担任保洁的一家公司,团建去了趟巴黎,她听那家公司的员工们叽叽喳喳聊着关于巴黎的一切,看着他们在巴黎拍的照片,心里无端生出了向往。她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

 

这场对话一直保存在我的记忆里,再后来,我看着自己的妈妈,就会想:凭什么你以为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就不向往巴黎?

 


她们说外面没什么好看的,是因为她们不曾看到过外面那个好看的世界,她们自己都不知道,关于“巴黎”的渴望,是座休眠的火山,一旦被激活,她们的人生,就会重活一遍。

 

就像我妈妈,出去过一趟之后,外面的世界在她眼中已然变样。她不会再说“外面有什么好看”这样的话,她开始期待下一次出行,开始向往更远的地方。

 

身为子女所能做的,无非就是开启她的渴望,然后尽己所能,为她的余生点亮更多的精彩,就像为自己的女朋友们所做的一样。

 


以前看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统计表格。

 

如果把你的一生划分成一个个的小格子,陪伴父母的时间用颜色标注,那么,在你父母50岁的时候,图示是这样的:

 


但如果你和父母一个月只见面一次的话,这个表格就会变成这样:

 


是不是感觉触目惊心?

而那些一年才能见父母一次的子女,看到下图这个表格,估计会泪崩。

 


年轻的一代,要追寻自己的梦想,要开启属于自己的生活模式,离开老家离开父母,这是必然要稀释的亲情羁绊,这个选择无关对错,毕竟,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与生命的质量就是这样被改变的。

 

但是,就像龙应台在接受采访时说的:当你在往前冲的时候,同时也要有这样的意识,你的父母也在往前走,走向生命的结束。

 

离家远走的孩子,与父母之间的缘份,其实很浅。但是很多孩子尚不自觉。

 

像我从前,家那么近,也经常几个月才回去一次。在家待上两三天,也是只顾着自己看书写字、玩手机或睡懒觉,真正陪伴父母的时间少之又少。这样的陪伴质量实在太低。


直到我与妈妈开始单独旅行。因为空间、环境及心态的转变,在旅行中,能够建立起更为纯粹的母女关系。


这一程程陪伴的经历,是我们做一世母女最后的记忆连结。我知道,这些记忆,将来会成为我生命中的瑰宝。

 

龙应台也建议年轻人:趁父母还走得动、还认得你的时候,每年安排时间和父母单独相处。时间长短并不重要,哪怕只是一个下午,只要全心全意在一起,这样的陪伴就是有质量的。做过这样的努力之后,自己的内心也不会再有纠结、遗憾和不安。

 

龙应台指的旅行,并不是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出游,就是一对一两个人,这样的旅行,品质是不一样的。我在自己切身体会过之后,完全能领会她的意思。

 

此生唯一能给的,只有陪伴,而且,就在当下。因为,人走,茶凉、缘灭,生命从不等候。


文章的最后,再以龙应台书里的句子自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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