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阳》:李申爱不被拯救的一生

杨七七 知影 2018-04-24

看李沧东《密阳》的时候,一直在回想奉俊昊的电影《母亲》里的一个镜头。


在夕阳下奔跑的大巴车上,一位养育着智障儿子的母亲在经历重重折磨而不堪重负后,拿出盒子里的针灸针,往大腿上管理着“极乐”的那个穴位扎去。就在悲伤和麻木几乎将她淹没之际,一切天旋地转的痛苦忽然远离她,取而代之的是短暂而自我麻痹的瞬间的极乐。

她在缓慢的鼓点中跳起了诡异而摇摆的舞蹈,双眼合上,仿佛任何苦难无法再将她伤害。


但我们知道不是的。电影结束在这里,镜头黑下来,所有的人,都在为这个快乐时刻的短暂和虚无感到恐惧,为即将到来的幻灭感到心惊。


就像《密阳》里的李申爱,在失去丈夫和继而失去儿子的绝望时刻,选择了上帝作为信仰,但终究破灭,而痛恨一切一样,我们心知肚明这一针抵御痛苦的针灸,只能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慰藉伤口,瞬息的安宁之后,等待她们的依然会是茫茫无涯永无解脱的痛苦。


我们自称为强悍的,能够与天争命的种族,但命运很多时候是无法被选择的。


疾病、天灾、人祸,在这样的故事里,你可以清晰地看到上天的意志是如何轻易地毁灭了一些人,弱小的个体又是如何坚韧又毫无希望地抗争着。我时常想,一个被噩运凌虐得千疮百孔毫无胜算的人,真的还有被治愈的希望吗,到底什么样的际遇才能让他们起死回生。


母亲没有,她终其一生都在与儿子的蠢笨作斗争,试图阻止智商的缺陷侵蚀他的生活。李申爱也没有,即使她遇到了事事护她周全的那个人,断裂的鸿沟面前,她也很难再迈出解救自己的那一步。


当丈夫死去,她带着儿子回到爱人的故乡生活的时候,她还是接近完好的样子,但当儿子被绑架勒索继而被撕票之后,李申爱就开始一点点崩塌。


她先是精神解散,变成了行尸走肉一般的存在,饮食和睡眠失去规律,生理机能被破坏,时常感到绞痛眩晕。好一点的时候教钢琴课,每次弹到中途,眼泪就毫无知觉地流下来。直到她在对上帝的信仰中重获生机。


事实证明这种走投无路之际的投靠,是很难得偿所愿的。


她用天父的爱治愈了自己,结识了一帮教友,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一切好像都开始好起来,她决定原谅凶手。


她在教导院见到了凶手,温言细语地与他对谈,告诉他你被原谅了。但这时候的凶手,也早就成为了一名教徒,从进监狱的那一天起他就皈依了天主教,时时祈祷忏悔,早已在上帝的荣光中获得了原谅。


就好像,我杀了一个人,毁灭了他们的生活,但我说了对不起,我的罪孽便得以清洗。


所以李申爱再次崩溃了。我花了这样漫长的时间才从痛苦中稍微抬起一只脚,你却在屠杀了我心爱的血肉之后,如此轻松地原谅了自己。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便宜的事。如果宗教能让人如此轻而易举地脱罪,让犯下血案的罪人还能活得如此心安理得,这样的宗教还有几分公正可言。


于是她放弃了信仰,甚至勾引了受人敬重的牧师,为了对上帝的正义进一步证伪。


有人把这部电影中信仰和宗教部分看得很实,其实它从头到尾都没有在认真地讨论宗教,宗教在这里,一直都是以一种陪衬的姿态出现。


它谈论的是简单的个体,强大时能够庇护所爱,羸弱时甚至无法直立行走。它是一幅画,画着生活的泥泞和被背弃的人,它是一块残碑断章,是暗处的一角被记录。


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事,事业的节节高升,甜蜜的爱恋,新生命的降临,交到知心的朋友,融到天使轮,但还有更多痛苦的事是不为人所知的,还有更多不幸的人被遗忘在苦难中。


我们没有经历过噩运,没看见它凌虐人间的样子,不代表它不存在。


《密阳》就是这样一个故事,没有大任降于斯,没有置之死地而后涅槃,它就是一个普通女人被摧毁的故事。


我们不知道多年以后,李申爱是不是能够渐渐忘了这些痛苦,和爱人一起过着平淡的日子,我们只知道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李沧东很棒,他不会拍着胸脯打包票,在电影末尾给李申爱许诺一个美好的未来。


他只能在电影结尾的时候,把阳光再调亮一些,让宗灿的脚步走得轻快一些,让李申爱焦黄的瘦脸上带点笑,这样看上去,好歹有一些乐观的希望。



主编|周祚

责编|爱吃香菜的香菜



杨七七:成都人。一个专业的学生,一个业余的记者。个人微信公众号:七七故事会(QiQigushi),欢迎你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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