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奇女子吕碧城:从总统秘书到皈依佛门



她活着,曾惊艳了民国的天空,

她逝去,魂归大海,不留一丝痕迹。

纵然被时光湮没,

这人间,她已来过,

并活出了自己。 



吕碧城(1883年-1943年),女,行名贤锡,后更名碧城,一名兰清,字遁夫,号明因,后改号圣因,晚号宝莲居士,法号曼智。安徽旌德人,中国作家、词人、教育家、政治人物。她提倡女学,是素食主义者和动物保护主义者。她是20世纪在欧美提出禁止杀害动物的先驱者之一。


中华民国初年,吕碧城在北京见过天台宗高僧谛闲,顿悟佛法。后游历欧美时,在伦敦街头“捡得印光法师之传单,及聂云台君之佛学小册”,回到寓所后念佛。1930年,吕碧城正式皈依三宝,成为在家居士,法名曼智。



吕碧城堪称民国第一奇女子,其一生颇为传奇:身为红粉,而有巾帼女豪之誉,一生伤怀国是,关怀民瘼,痛恨黑暗,同情弱小,又倡导佛学,力主护生。她不仅是“近三百年来最后一位女词人”、诗人、政论家、社会活动家、资本家,还是中国第一位女性撰稿人,中国新闻史上第一个女编辑,中国第一位动物保护主义者,中国女权运动的首倡者,中国女子教育的先驱者……时人写诗赞曰:“绛帷独拥人争羡,到处咸推吕碧城。”



01


我是江南人,因父亲任山西学政,出生在太原。

这是一座老城。

在北方的黄土之上,活了两千多年。

保守,厚重,凛冽。

一草一木皆是历史。


如果说,红粉江南,钟灵毓秀,多出清丽婉约的雅士, 那么在我出生的城,黄土贫瘠,朔风惨切,高墙深院里,有太多悲凉和苦难。文人笔尖,蘸了历史苍凉的眼泪。


我十二岁那年,填一阕怀古词。父亲友人樊樊山读罢,拍案称绝。说行文厚重洗练,曲笔用典,情怀广阔。得知此篇“夜雨谈兵,春风说剑”之语,出自芳龄十二的小姑娘之手时,无论如何难以置信。


父亲将我引荐给这位素有“才子”美称的前辈,前辈对我颇为看重,逢人辄称道。


因着自身才情和父执辈揄扬,我年少成名。人道是 :“绛帷独拥人争羡,到处咸推吕碧城。”


02



世事莫测,旦夕祸福。

一八九六年,我十三岁,父亲溘逝。

吕家一母四女,孤苦无依。


族人觊觎家产,竟唆使匪徒劫持母亲。母亲姊妹皆柔弱, 只有我能撑起这个家。


为了救母,我四处奔走。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识,给父亲曾经的同僚、友人、学生写信求援,字字恳切。所幸诸位长辈念及家父往昔情谊,又怜我们寡母孤儿,纷纷出手相助。


几经周折,救出母亲,保全财产。 母女团聚,喜悦才上眉梢,我却收到婆家一纸退婚书。


我与汪家九岁定亲,只待成年,便是汪家媳妇。



曾无数次幻想我的婚姻。自幼通诗书,当然早慧。该是“倚门回首嗅青梅”的含羞不语,或是“赌书泼茶道寻常”的情投意合。若有小别,我会否为伊消得人憔悴,又有巴山夜雨的归期之约吗?


可是,姻缘凉薄,经不起我深情揣测。


那些浓情蜜意,只合作诗下酒。


生活常态还是狰狞。


汪家传过话来:“吕三小姐小小年纪,就能呼风唤雨,日后过门,怕难管束。倘不如意,无端端惊动了官府,我们汪家担待不起。”


我苦笑。



所谓呼风唤雨的能力,不过是迫不得已。


若有依靠,谁不愿对镜贴花黄?若有奈何,谁愿一介弱女子,扛起满世风霜?


巾帼刚强,是因为除了刚强别无选择。


身为女子,弱则无以立世,强则为男子敬而远之。


岂非相悖?


我被退婚,满门蒙羞。


“才女”盛名下的自尊心,连同豆蔻年华对婚姻的期待, 一并碎了。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03



不久,迫于生计,我们全家投奔舅父。


在舅父家,一住就是六七年。


我二十岁,生了入女学堂的想法,却被刻薄守旧的舅父严词阻拦。我一时激愤,离家出走,去了天津。


在津举目无亲,得知舅父秘书的夫人在《大公报》任职, 尽管关系错综遥远,但也不得不写信求助。阴差阳错,这封信被《大公报》总经理看到,他惜我文才,当即聘我为见习编辑,我欣然上任。


我早年丧了父亲,失了夫君,失去的太多,对半分半毫的得到,都深以为侥幸,但凡有一线机会,总是牢牢抓住。


世人赞我英勇,不过是尝过被剥夺的辛苦,所以格外珍惜命运的每一次垂怜。


吕碧城分身像:《求己图》,喻意求人不如求己


而后,我在《大公报》屡登诗词,多为宣传女子解放, 一时声名鹊起。


我永远不会忘记,七年前的那个小姑娘,面对无情退婚和街坊羞辱,是怎样惊惶无措,饮下泪中灼烫的爱憎,度秒如年。


只因她能呼风唤雨。


千百年来,烙在女人身上的疼痛太深。世间男女平等的一日,或许翌日到来,抑或永不会来。


一九〇四年五月的某天,馆役来报:“来了位梳头的爷们儿。” 我见此人,男装拥髻,长身玉立,风度翩然。


“我是秋瑾。”


秋瑾与我乃同道中人,不是“爷们儿”,是极力倡导“男女平权”的女子。她在《大公报》看到我的诗作,慕名来访。


秋瑾


我们同坐案几,谈妇女的压迫与解放,谈只有“大丈夫” 而无“大女子”,只曰“英雄”却无“英雌”的不平,从日上三竿谈到日暮沉沉,共进晚餐,又同榻夜话,不知东方之既白。


“你我二人,身不在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我将启程赴日本,投身革命,你可愿与我同行?”秋瑾问我。


“女子的觉醒势必与革命相系吗?”我反问她。


“一切革新皆须流血。水激石则鸣,人激志则宏。为此, 万死不辞。”她双眸迥然。


“非也。我等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普天之下女子的福祉。暴力革命带来的是痛苦,而非解放。不如以笔代枪,开启民智为先。”


她面色严肃,微微蹙眉:“我欲期君为女杰,莫抛心力苦吟诗。”




显然,我们意见相左。


同是争取妇女地位,她主张革命,我主张教育。一为他救, 一为自救。她认为铲除外界压迫刻不容缓,我却以为女人的自我压抑更加可怕。


倘若女人自己心中没有对独立自由的强烈渴望,即便血流成河又有何用?怕只怕到头来,只争得男人同情之下的妥协退让,到底带着强者居高临下的用心,施与半分怜悯的哄逗。


政见不同,我们闲话家常。


秋瑾问我,日后成婚,愿嫁与怎样的男子。


“我不看重资产门第,独独看重文学功夫。我才情倾城,自是心高。他日择婿,必当与我才华相当,甚或在我之上。”


秋瑾望着我,若有所思。


“你我一见如故,恕我直言。你少时未享父亲慈爱,后来又遭夫君遗弃。当真是心高孤傲,无人入眼,还是你心下惶恐,无力相恋?”


从未有人这样问我。我错愕惊诧,一时无言以对。


谁愿相信自己在感情上是不完全的人。


次日,秋瑾东渡扶桑。


04



秋瑾走后,北洋女子公学成立,我任总教习。两年后,更名北洋女子师范学堂,我任监督(即今校长)。


其间,秋瑾回国,依旧为革命奔走。我尽心教育,殊途同归。人称“女子双侠”。


一九〇七年,秋瑾联络起义,消息泄露,被清军逮捕。七月十五日遇害,年仅三十二岁。


秋瑾罹难,无人敢去收尸,我冒险安葬了她,又以英文写就《革命女侠秋瑾传》,发表在美国报端。


在遍地狼烟的暗夜里,遇见秋瑾,是我之幸。


初到天津的吕碧城(左)与英敛之夫人


时局动荡,国难当头,我们不屑伤春悲秋的哀辞婉句。我们洞见女性的悲哀、历史的裂痕,虽是女儿身,却一心平天下。


多年后,我与诸多名媛齐名几大“才女”云尔,皆不能使我欣悦。唯有与秋瑾并称“女子双侠”,令我深深 以之为傲。


于我们而言,文辞绮丽为浅,心怀济世为重。


任人嘲笑是清狂,痛惜群生忧患长。


愿君手挽银河水,好把兵戈涤一回。


清政府认定我是“秋案”同党,要求批捕,后来却不了了之,幸亏袁世凯暗中斡旋。 


据传,袁曾对欲缉拿我之人讲:“吕碧城是我为天津公立女学堂聘来的新学人物。若仅与秋瑾有书信往来,就是同党,就要抓人,那我与吕碧城旧时相识,也通书信,莫非连我一起抓?”


因这一句话,我才幸免于难。



知晓此事,我即刻入袁府答谢。


一九一二年,我出任袁世凯总统府秘书,后为总统府咨议,常怀涌泉报恩之意。


年近而立,依然未嫁。


时人赞我“冰雪聪明芙蓉色”,倾心者众,自是不乏富家子弟和各界名士。


天下皆知,吕碧城自视颇高,早年立约“非才华横溢男子不嫁”。可许芳心的仅有三人,偏生皆无相许的可能:梁启超已安妻室,汪精卫年岁尚轻,汪荣宝亦有佳偶。


袁世凯


天下可称我心者,都如镜花水月,望而不即,少不得叹 一句“相见不逢时”。


任袁世凯秘书时,袁世凯二公子袁克文常为我作词,词句颇有情致。我心有所感,亦与之唱和酬酢。


友人欲从中做媒,我又顿生抗拒。


“袁家公子哥儿,只可在欢场中偎红依翠罢了。”


袁克文风流倜傥,花花公子之名在外,况我长他七岁,色衰而爱弛,不可托付终身。


午夜梦回,衾寒枕冷,只与落寞相拥而眠。


恍然忆起秋瑾之言,到底是心高孤傲,无人入眼,还是心下惶恐,无力相恋?


我一世聪明,却答不了。


如今秋瑾故去多年,想来无人懂我心意。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05



一九一五年,袁世凯蓄谋称帝,野心昭昭。我无法顾念昔日之恩,毅然辞官,移居上海。经商两三年间,财源广进,资产可观。尔后,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留学,漫游欧洲列国, 在维也纳发表世界演说。归国后,著书立说,以期与国人共观欧美。


我素来聪慧。从政,经商,留洋,撰文,事必成功,为业之翘楚。生命里的每一日,灿若晨星,踽踽独行。


像一本书,正着读,是繁花似锦的风光无限,背面却沾满心酸,爬着书蠹。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四十七岁时,我正式皈依佛门。


一身缁衣,把红尘放下。揽十里桃花,闲话桑麻。


我曾问谛闲法师:“弱水三千,如何只取一瓢饮?”


法师沉吟:“本来无弱水,何处问浮沉。”


遁入空门多年,成了真正的“槛外人”,我才懂得法师禅语的深意。


我曾以为,自己是在三千弱水的选择里迷失,殊不知眼见的众相背后,尽是虚无。


我从来没有过选择,因我根本无力去爱。


1929年,吕碧城代表中国在维也纳参加世界动物保护大会并讲话


年轻时,失了父亲和丈夫的依靠,凭一己之力,对抗生活的疾风骤雨。在那个年代,抛头露面的女子,所受的流言与诋毁,外人实难想象。“到处咸推吕碧城”的盛名之下,风口浪尖上的人,一不留神就成了众矢之的,臧否向来双生。市井人茶余饭后油腻腻的揣测,暧昧而惨淡。我声名大噪之初,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心智尚不成熟,活在盛大的毁誉里,为名声所累。一颗冰心,早就百孔千疮。


多年以来,我习惯了战斗的姿势。


满腹经纶,让我得以改变世界,却奈何不了心。


太少感受上苍施舍的善意,又太多才智去怀疑人情。我有足够的智慧面对生活的困厄,有足够的勇敢尝试每一次机遇,却无足够的爱意,去爱这个世界和身边的人。


年近半百,才懂得秋瑾当年所说,我是心下惶恐,无力相恋。


心平气和地接受他人的良善和亲密,于我,竟非易事。



人人都说,才貌双全的吕碧城心高气傲,世间无人可入眼。


其实,我不过是恐惧。


我敢直面歹徒,苦心救母,孤身赴津,闯荡天涯。我敢走向刑场,安葬秋瑾,作诗痛斥慈禧,赢得生前身后名。我敢孑然一身漂洋过海,站在欧洲的讲堂前盛装演讲,在洋人惊叹的目光里掷地有声。但我却不敢袒露心扉,与人相恋。我害怕,害怕分离与背弃的重演,害怕再度沦为“弃妇”,受尽羞辱和冷眼,心如枯井。


外表繁盛而孤傲,内心却总是一个胆怯的小姑娘,对爱情,无能为力。


正如我十三岁那年,面对一纸退婚,情如惊弓之鸟。所谓与梁启超相逢恨晚,和袁克文逢场言欢,是以求而不得的借口,掩饰自己内心的惶恐无力。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浮生一片草,岁月催人老。于爱情而言,错过了好年华,便是错过一生。


我在红尘之外,一步一莲祈祷。


祈祷来世化为柔软的女子, 顾盼之间,云烟四起,倾国倾城。


然后,与你相遇。


文 | 李梦霁

摘自《一生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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